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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小百合 | 12th Sep 2013 | 大銀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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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是亞倫·雷奈的迷戀詞,他催化「新浪潮」開花結果的《廣島之戀》,通過一對外遇情侶之間相互追述,試圖尋回二人感情建立的基礎,然又超越不了陳述隱藏的負疚,和情緒上的虛空、飄忽(由此也折射了戰爭意義的虛無,以及「隔閡」所代表的歷史創傷);其後的《去年在馬倫巴》,把「回憶」與「遺忘」變得如常用的閃回手法般,更加隨意地切換,它卸去了一些歷史、政治的象徵式負重,單純「退回」到情感與慾望的糾結中,並以影片的主場景——豪華大旅館的複雜結構、內裡規劃整齊又不合邏輯的樓梯,添置了男女角情感交叉互動上的迷亂感。

導演亞倫·雷奈與編劇阿蘭·羅伯-霍格里耶的合作,令《去年在馬倫巴》的劇本到影像都俱有一種另類文學的抽象氣息。它劇情脫離線性的形式構成,把去年的回憶和現在進行的故事分成切片碎塊,然後攪混、互滲,製造出模糊而亦幻亦真、打破時間規限的跳躍式敘述。霍格里耶的新小說風格,還體現在獨白內雖有大量的能與內心感受相互聯繫一起的場景形容,但你同時亦覺得它的不斷重複只流於意識上,而未有把握到真實的狀態。這種處理讓觀眾與電影產生「間離」,角色的行為活動跟心理想法變得虛化,他們在故事裡面,甚至連名字都沒有,一具具冷漠的軀體,好比庭園內的雕像,亦仿如生活中的過客,即使你熟悉他們的臉龐,也總是存在陌生感,投入不進角色的內心之中。

《去年在馬倫巴》刻意淡化了「人」與「人性」的東西,而重點把筆墨放於情緒的渲染上,那些畫面的斷斷續續、突然跳接,營造出像做夢一樣的情境,而又達成一種「錯置」、遊離的狀態。

關於「錯置」,電影開頭以男主角X先生的視覺為出發點,觀眾都認為他是故事的「第一人稱」,然隨劇情發展,焦點又落到了女角A小姐身上,讓大家產生混淆感,分不清誰說的話才是真實;至於狀態的遊離,X先生有句心理獨白很能反映其營造的目的,他說:「(酒店偌大的空間內)人與人交談的內容都很空洞,仿佛交談的字句沒有意義,亦不應有任何意義,開了頭的句子懸在半空,猶如被冰封,隨後在同一處或別處繼續下去,話題的一再反復,相同的空洞音調,服務員不發一語,遊戲自然也是沉默的,這裡是休憩場所,不談生意、不策劃陰謀,絕口不提能激起人慾望之事……

到這裡,我們也更瞭解到雷奈將《去年在馬倫巴》處理成如此的用意,他以抽象的筆法襯托人的情感孤寂,畫面一幅一幅不斷出現,如同話題、對白、以致男女主角相遇的重複,但內心始終走不出「幻思」的迷宮。雷奈那看似形而上的視覺藝術,實質和霍格里耶的劇本咬合得緊密非常,他們都在傳達佛洛伊德式的「憂鬱」混沌精神,即因戀棧往日的創傷而自我封閉,拒絕迎向未來,並使人處在虛妄的幻覺裡,無法意識到外在的世界與內在夢境的差異。這一跟現實的疏離而放大幻覺的替代作用,是雷奈作品一向想傳達的核心部分,它和他的表述手法影響了不少導演,像王家衛的《2046》,和《花樣年華》中一再重複、來回的穿梭、交疊,都是傳承了雷奈把壓抑包裹和抑制掙扎痛苦的凝固式格調。

影片出現多次的紙牌遊戲,起到畫龍點睛的功用。它的玩法是按照「1357」的順序排出四列牌,參與遊戲的兩人每人每次選定一排取牌,這一排的牌可以只取一張,也可全部取光,直到誰取到最後一張就算輸。X先生在此遊戲上不斷向A小姐的丈夫挑戰,往往都以失敗告終,它暗指代贏方的掌控性,A小姐只不過是桌上的紙牌或籌碼,男人不斷糾纏女人,不斷向她丈夫「對決」,女人旁觀男人相鬥,她們總身不由己被某方操縱。紙牌遊戲的玩法表面簡單但涉及複雜的推理運算,能夠聯繫到注重數理的建築學範疇;其按順序排列的方式,好比戲內庭園場景強調的對稱佈局,而旅館如迷宮,關於紙牌取法的思考也可使人心神錯亂,它的每局都能有不同情況的「局面」發生,更「點」出了電影簡單故事的框架之下,情節展開的「不確定」性。

雷奈的作品,喜歡在視覺上藏有隱喻,戲中略過的強奸戲,只用A小姐身上、臉上前後燈光的明亮與暗沉下來的對比,即交代了出來。還有玻璃杯的跌碎,也是暗示角色心理受過的衝擊和創傷,雷奈因特意模糊一種敘述,而借用另一種更為複雜或獨特方式代替的手法經常在用,電影開始時的話劇,就為A小姐被強奸的遭遇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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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去年在馬倫巴》的回憶背後缺少對歷史、政治的影射,可此片的基調仍擺脫不了在原子時代會產生的焦慮和恐懼。其中如教堂般肅穆的配樂、人物表情的單調冰冷、以及畫面時有的風格化沉默之感,都令人感受到一種被困的壓制。那座博物館似的大飯店外,是呈現對稱構圖,然空間僵直平淡的法式庭園,它沒有一點生機與活力,猶如核爆後的情境,一切靜止於此。電影最後說到:「這地方乍看不可能迷路,但在筆直的走道、凝結的雕像和大理石板地之間,你已曾於現在、正在,永遠迷失自己」。雷奈的功力體現,正由他影像美學上的獨特抽象性,從凍結中也沉澱出令人覺得失落的情感,好比庭園表面的寂靜,但隱藏死寂的恐懼,他以迂迴的旁觀,反超越了直接的渲染。

很多人會覺這電影裝模作樣、故弄玄虛,但不能抹殺一點是霍格里耶、雷奈在劇本和視覺上的「意識」結合嘗試。它風格的散漫,然有值得推敲的線索;它會借東喻西,可這也是文學作品的慣用手法。《去年在馬倫巴》的價值意義,在於拓寬「電影」的形式界限,如「表現主義」打開了藝術在展露內心情感的大門,意識流小說亦為文學,開闢了更自由抒發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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