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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小百合 | 25th Jun 2016 | 聽覺失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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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牌:華研國際
發行日期:2016-06-17
評分:7.0/10

認同的是,林宥嘉不想太重複自己以前專輯的製作「路數」,他的《大小說家》,收錄了多元風格的作品,如繽紛主題公園,內有不同類型的景區,來滿足參觀者的各種需求。然而《今日營業中》,在變得沒有那麼地「概念化」之外,其音樂色彩也不像過去的那麼豐富,或可認為是,它的色調顯得更加地統一。從前天真的樂園慢慢於此被拆除,「一頁一頁回憶,不知不覺泛起焦黑」,林宥嘉的《今日營業中》,會更貼近成人的世界,他的這出發點,也符合了其闊別多年以後,想要展現出的「成熟」之感。

由黃偉文填詞的《天真有邪》,寫到了靈魂的被污染、純真的被毀滅(承接著第一首的內容),連林宥嘉所作的曲子,也沒有固執地跟俗氣的時代衝撞著,顯得四平八穩,卻在橋段與轉折上,並沒有帶來太多的新鮮感;同樣,他嘗試用粵語演唱的所謂驚喜之作《壞與更壞》,其旋律流暢、動聽,可未脫出典型的港式抒情流行之軀殼,而黃偉文想換個角度去寫,已經被寫濫的題材,不過歌曲終究仍是像一碗,味道變化不大的心靈雞湯。嚮往著要做創作型歌手的林宥嘉,在《今日營業中》手握了一些製作上的話語權,他於接受馬世芳的訪問時曾提到,乏味的當兵生活,讓他體會到容易入耳、能直覺地帶來愉快的音樂仍被需要,而這也可能導致更加「獨立」的Yoga,還是不想令到新專輯,變得更為「偏鋒」的一個原因。

然而顯得「親民」的《今日營業中》,卻在歌者比起以往處理得更成熟的演繹裡頭,或是在音樂氛圍的營造上,帶有著更為「個人化」的一面。編曲陣容鼎盛的Soft Jazz《我已經敢想你》,於金曲獎得主許郁瑛、東京事變結他手長岡亮介等人的介入下,被搭建了一座很堅實的房屋,而房屋內有著較私人化的空間,給Yoga表現得更加細膩的vocal,來跟自己內心對話。至於逆風仍要飛翔的勵志歌《飛》,若是換在以前,或可能編得像《感同身受》之類的熱血Band Sound作品,可這次音樂上只以質樸的木結他為伴奏的主幹,突出了林家謙的旋律創作功力,以及林宥嘉聲音上的細節;跟《飛》連成一氣的《我夢見你夢見我》,也是點起文火,透著失落的情緒或一點傷感,又有感觸之後所獲得的瞭然;《今日營業中》的不少歌曲(包括帶著陳珊妮那獨特「輕觸式」美感的《一點點》),都有種隱約要「低調」的感覺,從這可看出Yoga的專輯於製作思路上的改變,希望用不強烈的微光,都可以把生命照亮。

然而林宥嘉的《今日營業中》,仍會收錄節奏較強烈的音樂,來起到調劑之作用。旋律起伏頗大的《白晝之月》,一聽就知道是很典型的「陳惠婷風格」,它的編排和歌詞,帶著流浪的氣味,寓意歌者在經歷過不斷的探尋和磨練,終能夠克服某些,由於人變得成熟後會遭遇到的挫折或困擾(這要結合整張專輯來聽,歌中唱到的「讓一切悲傷都能終結」,可以理解是回應或終結了從第一首《讓世界毀滅》起,所產生的負面情緒)。而爽朗的《熱血無賴》,明明是一首想鼓勵人不怕跌倒、勇往直前的作品(與《飛》的主題類似),但偏偏令我不太提得起勁(可能因為音樂不突出的關係),連作詞的林夕都有點隨隨便便、敷衍了事,感覺上他被大材小用了。其實專輯《今日營業中》的很多參與者,都有相近的問題,他們的加入,更多是唱片公司出於商業賣點的考慮(華研很喜歡用這招,但也可能是林宥嘉真的很想跟這些人合作),卻沒有發揮到他們自己的最大「效能」,反而相較不太出名的林家謙,表現出一定的創作慧根,這也許是幕後團隊或林宥嘉本人,想扶持創作新星的一個策略,像之前為《自然醒》作曲的李拾壹,能被更多聽眾認識一樣。

然而林宥嘉所開的這間新店鋪,總體上並未推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新貨品,他說過容易入耳的音樂仍被需要,可在這年代,個性鮮明的音樂也是被需要。好與更好,Yoga林宥嘉雖在新專輯中嘗試改建過去的樂園,唱出更成熟的聲音,但我對這位,音樂品味一向不錯的歌手期待,還遠遠不只如此。

首選:我夢見你夢見我 

 


田中小百合 | 18th Jun 2016 | 聽覺失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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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音樂式微、唱片銷量下降,連大眾討論音樂的熱情也似乎不及過往,很多歌手都積極地結合互聯網絡,去另覓出路,或嘗試在自己作品形式上想出新的點子,為求吸引更多人的注意。而作為樂壇超級巨星的Beyoncé,也不只是顧著吃「老本」、不思進取,她幾乎「零宣傳」下突然「引爆」的同名專輯,取得了商業和口碑上的雙豐收;而同樣跳出靠單曲打榜模式的《Lemonade》,更進一步探索如何通過與影像的配合,來增加專輯的話題性,並令到音樂的層次得到提升。這是一個日益「碎片化」的互聯網年代,但Beyoncé的《Lemonade》,用電影般的畫面之補充和整合,將風格各異或可以說是有些零散的歌曲,變為一個更完整的整體,它抗衡了網上串流音樂平台,對人們聽歌的「分拆」習慣之影響,也突破了傳統的音樂專輯,常以聽覺為主導的限制。

Beyoncé的《Lemonade》,其主線應該是在Jay-Z的出軌後,B姐所經歷過的情感、婚姻低潮之痛苦,到對丈夫原諒、寬恕的改變。可這張專輯厲害在於,它透過音樂乃至影像敘事的延伸,把一個很個人色彩的故事,「化普通為神奇」地昇華到對男權/父權社會的挑戰,和對種族問題的探討。我們在有Jack White參與,也明顯烙上了他粗礪野性之Garage風格的《Dont Hurt Yourself》中(這首亦sampleLed Zeppelin的《When the Levee Breaks》),聽到它提及了Malcolm X,而於《Lemonade》的影片內,當Beyoncé唱到有Malcolm X的此句時,鏡頭卻忽然切換到街上的黑人女人,和出現了這位民權領袖的著名演講:「在美國最不受尊敬的人群是黑人女性,最不受保護的人群是黑人女性,最被忽視的人群也是黑人女性。」此段源自名為"Who Taught You to Hate Yourself?"的演說插入,令《Dont Hurt Yourself》不僅僅是對丈夫不忠的洩憤,它從女權的角度抨擊了男性的背叛,以強悍的語氣,捍衛著女性(特別是黑人女性)在社會上的尊嚴。

有評論曾提出過Beyoncé的同名視覺專輯,就是一首首音樂錄影帶的合集,但這張內的歌曲,則變為了《Lemonade》大電影的配樂。它的第一部分叫做《Intuition》,說白了就是女主角懷疑她的丈夫出軌了,之後的Beyoncé從樓頂向下一跳,卻跳進入水中,代表她正困於混亂的深淵內,或在審視那時仍未完全甦醒的自己(輕柔的《PRAY YOU CATCH ME》,亦是讓人感受到歌者在感情上的脆弱或無力)。《Lemonade》的這電影開場之段落,除了直接引出故事的主線,也為後面的情節進行鋪墊(自己的父親同樣是個風流的人),而它黑白與彩色畫面的不斷切換,更有種穿越過去和現在的感覺,令影片所指涉的內容範圍,變得更廣。

Lemonade》的這部大電影,於女主角確認了丈夫的出軌事實後,色彩馬上變得鮮艷、明亮起來,而貌似歡快輕鬆的《Hold Up》,實質帶著嫉妒與憤怒的情緒;Beyoncé在這個段落中,身穿千層皺褶的黃色長裙,凸顯其已經不能受控的張狂心態,她用棒球棒敲碎汽車玻璃的舉動,致敬了藝術家Pipilotti Rist的慢動作作品《Ever is Over All》(看下圖);Beyoncé以此行為放縱的影像,在體現女性的敏感與偏執之同時,又俱尖銳的挑戰性(挑戰了警察的權威),她如Pipilotti Rist所說的,試圖去做一些瘋狂的事情,把自己從不必要的恐懼中,解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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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有The Weeknd加入的《6 INCH》,以六英吋的高踭鞋,象徵著女性的權力和財富,而它用了紅色濾鏡的對應畫面,帶著David Lynch所拍攝的作品之影像特色,也暗喻了女性的月事,以及受到壓抑的情慾(Beyoncé在《6 INCH》的Verse部分中,亦特意壓制了自己的聲線)。這首仍是屬於「女權主義」的歌曲,卻已經不及向前度豎起中指的《Sorry》,那麼地態度強硬,而我們可將它看作為一條分界線,因為專輯或影片在這之後,便向著一個更積極的方向,不斷地發展。

Beyoncé的《Lemonade》,在向索馬里女詩人Warsan Shire、作家Yaa Gyasi、或來自尼日利亞的Laolu Senbanjo等非洲裔藝術家之創作裡頭汲取靈感外(影片中的《Apathy》部分,那些角色的造型,就是Laolu Senbanjo受到約魯巴人的啟發後所繪成的),還致敬了Beyoncé她南部的家鄉,包括新奧爾良的文化。而由於《Lemonade》有著的這一「歸根」意識,也使到它相對曲風urban的同名專輯,顯得更加地「根源」,甚至出現了鄉村音樂《Daddy Lessons》。此首提及父親風流韻事的《Daddy Lessons》,不但換了角度去警告丈夫的所作所為,更將專輯的時間線從現在,拉遠到去上一代,或再上一代;影片《Lemonade》刻意地模糊了真實與超現實間的界限,亦模糊了時間的界限,當拍著女兒Blue Ivy的家庭錄像片段,和Beyoncé自己童年的影像相互穿插時,過去與現在得到了「相遇」,或可能表達了黑人女性的命運,有時也會如時間一樣,在不斷地循環。

Beyoncé並沒有向這命運低頭,於「變革」的一章、溫柔婉約的《Love Drought》內,她卻唱到了要堅毅向上,「愛」會讓妳重新獲得堅強的能量;動人的鋼琴BalladSandcastles》,則展現了Beyoncé那少雕琢的、有著傷痕,但又藏著希望的vocal之感染力,它對應的影像,終於見到了丈夫Jay-Z的現身,而在這歌響起前不久的一幕,鏡頭拍到了一個有裂紋的,暗示了一件破碎的物件、或一段破碎的關係,能夠被修復。治愈系的《Forward》,有James Blake可以撫慰人心的歌聲伴隨,無論遇到什麼情況,我們都要一直往前行,它的MV結合了被槍殺黑人的母親或愛人,手捧相框的情境,令這專輯,傳遞出更多的信息。到「戰歌」般振奮著大家的《Freedom》,配合了影片內的一位嬰兒出現,寓意著新生與希望,而其內容承接了舊年《To Pimp A Butterfly》的火把,呼籲女性(或少數族裔)的覺醒,也在Kendrick Lamar那較為特別的說唱形式中(照應了Beyoncé的《Countdown》,卻由「十」倒數至「五」),讓受壓者從不利的處境,通向自由的地方(亦有解讀說這倒數至「五」就中斷,好比很多黑人在他們的人生進行到一半或未夠一半的時候,就會死於非命)。

Beyoncé的這專輯名字,源自Jay-Z祖母Hattie White的一句話,她於去年九十大壽時說到:"I was served lemons, but I made lemonade."(上帝給我酸檸檬,我卻把它製成甘甜的檸檬水)。大概Beyoncé也想如Hattie White一樣,能夠從絕望中撫平傷痛,也能靠自己的雙手打破命運的詛咒,她在影片中說到:「淚水與救贖同行而至,折磨於心亦是良藥於心」。抒懷的《All Night》,揭示了專輯最重要的主題,真愛可讓人重拾聖恩(相配合的畫面帶有較宏觀的視角,體現出愛可跨越性別、跨越種族),它的Chorus採樣了OutKastSpottieOttieDopaliscious》的brass line,增強了歌曲內,對「愛」的抒發情感。而游離於整部電影敘事之外的《Formation》,是一首很「黑」的歌,它還曾引起過一些白人和警察的反感與抵制,認為其「逆向歧視」;歌曲散發的野性與辣味,又像回到了專輯從《Hold Up》到《Sorry》的前半段落,加上其獨立出來的MV,亦如整部《Lemonade》大電影的預告片,令放在結尾的《Formation》,可看成是終章,又可看成是專輯《Lemonade》的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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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雜誌《Fusion》的Collier Meyerson指出:「影片《Lemonade》創造的美國南部圖景中,沒有一位白人男性,但它將白人男性從影片抹去,並未能帶走他們強加在黑人女性身上的慘痛經歷」。而如此對「痛苦」的保留,是《Lemonade》於藝術層面上值得被稱讚的一點,強悍的Beyoncé並沒有只顧展現其霸氣十足、勢不可擋的一面,她不是一個完美的女權主義英雄,也會有脆弱、受傷、表裡不一的時候,這種不止向你灌入心靈雞湯的不完美,導致專輯變得更加完美,也會令很多黑人女性或被壓迫的群體,獲取到不少切身的感受。影片在大概29:06的時候,出現了一名黑人女孩(看上圖),她可能是年輕的Beyoncé,長大後的Blue Ivy,或是南部大屋內的奴隸後裔,這女孩代表了仍未得到真正解放的黑人女性,像《Lemonade》塑造的女主角形象,可以將個體上升到共同體,並讓她的私人化經歷轉換為集體的共鳴。

Beyoncé的《Lemonade》,在其同名專輯鋪排好的基礎上,繼續做出勇敢的嘗試與探索,這包括她肯去加入之前鮮有或沒有涉獵過的曲風,以及跟未合作過的音樂人合作(儘管Jack WhiteThe WeekndJames Blake的個人風格,太過強烈到搶去了Beyoncé的風頭),還有於專輯的內容中,可能因受到《To Pimp A Butterfly》的影響,能從「女權」的議題向外擴展,踩進了種族矛盾等領域。而《Lemonade》終極要說的是,愛可以化解憤怒、仇恨,可以解救個人、家庭、甚至種族間的問題,它不一定會表現得很激烈、外露,但潛藏的力量強大,這一如《Lemonade》裡頭,Beyoncé比起以前那更懂得適度收放的演繹,而她也以她多了「原味」的聲音,去更貼近自己的「根源」,或貼近了專輯所觸及到的愛的本質。

推薦:Hold Up, Dont Hurt Yourself, 6 Inch, Freedom 

 


田中小百合 | 28th May 2016 | 聽覺失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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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牌:好有感覺音樂
發行日期:2015-12-31
評分:8.2/10

留意「張三李四」是由朋友通過網路傳給我的歌曲《拆》開始,武雄「一韻到底」寫下的歌詞,以女主角在三個時代背景下(國共戰爭、逃到台灣初期以及她的晚年),所經歷過的三次被強拆家園的故事,來直指政府和社會的問題,也影射了近期的苗栗大埔事件。這首俱有的跳躍性,且音域範圍較廣,卻在彈奏上顯得「輕描淡寫」,而又將本是作為點綴的胡琴推向了突出的位置;還有「張三李四」的合聲演繹,不帶濃重的悲傷或憤怒情感,卻能夠帶動到音樂、故事的「前進」亦富感染力,巧妙地平衡了歌曲的比重。

「張三李四」的音樂理念,按現在的說法就是要「不離地」、「貼近民情」,他們從日常生活裡面捕捉創作靈感,將社會上不同角落、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展現出來。而由於題材的廣泛,「張三李四」這既現代又有傳統風味的首張同名專輯,也玩出不同的音樂風格,「多元化」無疑是其最顯著的特色;他們大膽地在民謠結他的基礎之上,結合了弦樂、胡琴和小號,於《拆》內增添的一小段挖土機作業時的音效混音,更如同打擊樂器之角色,強化了歌曲的音樂情緒。

靈活多變的「張三李四」,一時會令你回憶起小時候在巷口的天真與童年,一時又會要你直面殘酷的真實世界。陽光明媚的《叭噗叭噗》,有著讓人搖擺放鬆的節奏,或是《歐吉桑乎乾啦》中,舉杯一敬那還未被時間之刀所滅掉的熱血青春,都顯出他們的積極與活力、顯出他們不甘心只做踡縮在一旁的「魯蛇」。然而,以一個充滿各種奇異動物、或者說是充滿各種妖魔鬼怪的島嶼來暗喻現狀的《鬼島詩》,卻將氣氛一轉,於傷感的弦樂四重奏伴奏下,發出了悲觀的哀鳴;《卡歸去》唱到的對愛人之思念,透過琴音以及能夠踏入聽眾靈魂內的演繹與和聲,即領你前往了心碎之旅。「張三李四」的這專輯,或晴或陰或風或雨,情緒變換較頻繁,皆因萬花筒般之社會中的人和事,總不會穩定地保持著「正」或「負」的一面,但專輯的曲目排序,仍有一些地方,可以進行改善(如《鬼島詩》應該接著《卡歸去》,憤怒的《會凍幹譙嗎?》,或許排在《拆》的後面較佳)。

善於觀察和描畫草根人物的「張三李四」,能用細節讓角色具體,於第七首《美麗的七賢暝》裡頭,把處在社會邊緣中的兩位主角「唱活了」。取材自真人真事的這曲,寫的是夜間工作者「花娥」與接載她的跛腳司機阿火之間的愛情故事,但美滿如童話的結局,好像總不會發生在他們這類人身上;而《美麗的七賢暝》,因有風琴和小提琴的參與,令音樂張燈結彩,現出了華燈初上般的想象畫面,那外在的繁華熱鬧,與內在的落寞成對比,寫法和唱法都是不填滿的方式處理,或欲言又止,留下了對情愛之盼望,卻得不到實現的遺憾。

而講述福島核電事故受災者故事的《關電火了後》,先是低迴、深邃,載有著精神失落般的憂傷,誰知中段在沉默後的爆發,猶如迴光返照,再現了主角遠遠故鄉的往日春光;跟著歌曲又變回沉靜,令接應前面的風鈴聲襯出了人心情的無奈,那已經失去生活目標的主角,顯得更加絕望,他選擇去把燈關掉,也選擇關掉了自己的人生。至於混上聲吶音效來代表組合仍在創作中探索的《The Pulse》(聲吶本身就用於探測),前段同樣是有意「伏下」、蓄勢待發,如眼前困著身的大籠,還未被打開了門;而對自己城市脫不掉依賴的「張三李四」,又想不受城市的壓逼,他們最後還是得到了自由,於後搖澎湃的釋放中,展翅高飛了出去。

「每個人都是張三李四,因為張三李四代表的正是普羅大眾、芸芸眾生」,連他們的合聲/輪唱演繹,也沒有追求要show off出能令你瞠目結舌的厲害配合效果,那適度的低調,就像他們的名字,不浮誇卻顯得踏實。「張三李四」在推薦第十首同名歌時說到,希望聽眾不要忽略了自己周遭的大小事,他們相信再怎平凡的小人物,都可會有精彩的故事發生在其身上,一如這張專輯,雖不是什麼「大片」,但它的寫實,足可以獲得你的稱讚,或讓你為之而鼓掌。

推薦:歐吉桑乎乾啦、拆、The Pulse 


田中小百合 | 21st May 2016 | 大銀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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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拆彈雄心》的主角James初登場,他在新入駐的軍營房間內聽著重型的音樂,並於之後移開了遮擋窗口的夾板,希望令自己的臥室變得更明亮(設這夾板的原因,是為了阻擋敵人的子彈射入)。James喜歡窗外的陽光、不想受困較密封的室內,從這點上可透露出他是個崇尚自由、厭惡被壓迫、被限制的人,他在執行任務時竟突然地扔出煙霧彈,獨行俠般徑自走入煙霧內也不回答同伴的問話;於另一次拆彈任務中,他又脫掉束縛著自己的沉重防爆衣,和不厭其煩地摘掉跟隊友聯絡的耳機,務求要找到車內的引爆器為止。James的任性和不按常理出牌(跟開始時由Guy Pearce飾演的拆彈專家對比更加明顯),讓我們覺得他與一般要講求合作、遵守紀律的軍人不同,但本片「高明」的地方正是通過這特別的角色,反映了再怎瀟灑的個體,也難逃被戰爭本身所「制服」,或變為戰爭機器的命運。

「節奏」能把握得好的《拆彈雄心》,用了兩次拆彈任務來塑造出James的強人形象。而當一架失控的TAXI越過軍隊的警戒線,瘋狂地衝到其面前時,他又能鎮定地舉起手槍,有驚無險地化解了此次危機。電影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個地方是,由David Morse飾演的長官問到James總共拆過多少炸彈時,他竟能具體地答出是873個,這個數字在電影前幾場充滿危機的任務「鋪墊」後說出,更凸顯了主角異於常人的強大(和幸運);而James為何可以清楚地記得自己的拆彈數目,也許就從他有收集過往所拆的炸彈信管之習慣,並對它們的來歷如數家珍般的熟悉,即可解釋得到。James沒有像很多的軍人,要千方百計地去忘掉戰爭的殘酷記憶,他從這裡表現出的,不止是能力上的強大,還有在心理上,已經當拆彈任務、當戰爭像是一種「癮」的依賴,或獲得快感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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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拆彈雄心》,於「放置」了James這個隨時會做出瘋狂行為的「炸彈」後,又跟著對他進行「拆解」。其中最明顯的一個轉折點,就是他的拆彈小組去協助「賞金獵人」消滅遠方追擊手的時候,James一改從前置隊友之生死不顧,只顧著完成自己任務的態度,竟然為早已不滿他的「手足」Sanborn,遞來了果汁飲品,以及為另外恐懼戰爭的隊友Owen,給予了其最需要的勉勵。James的這一變化,顯出了所謂的拆彈狂人也有其溫情在,他對軍營內售賣DVD的小孩產生好感,於目睹「他」變為人肉炸彈的那段落,又不忍心將其引爆,即使拆彈過程頗為地嘔心,也要還這小孩一具全尸。而James誤闖民宅後的迷失與恐懼,和因自己的意氣用事,連累到同伴受傷後的內疚,都體現了他未被戰爭所滅去的情感,此時的James像從麻木中醒覺,令他漸漸被賦予了人性,向著有自主意識的「人」的方向接近。

而在James即將離開伊拉克前的最後任務,他們碰到了一個,身上被恐怖分子「裝上」了炸彈的本地人求助。這位大叔有家庭有兒子,他不想成為「人肉炸彈」,就這樣便死去,因此,James奮不顧身地去救這大叔的心態,會跟過往執行拆彈任務時的有所不同,他此次可能是出於對人的同情,過往可能更多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快感,所以在這一幕中,James竟顯得彷徨無助、顯得無能為力,他不再是拆彈場上的強人、「超人」,而只是一個會遭遇失敗,但有著人性的拆彈者。

電影《拆彈雄心》的另一出彩處,是交代了James期滿回國,嘗試去投入正常生活的那一段,當他面對各式各樣,卻仿似相差不大的貨架上的商品時,James感覺到惘然,和仿佛不適應這樣的生活。《紐約時報》的記者曾寫過,「戰爭本身就是毒品」,而James的心底內,好像有把聲音叫他重回戰場,因為他的「毒癮」亦再次發作了。此時的James,又被慢慢地抽空了「人格」,變為冷酷的機器,他最終抵受不到戰爭的「誘惑」,繼續活在了「倒數」的日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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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Kathryn Bigelow和編劇Mark Boal,儘管有用「人肉炸彈」、軍隊醫官被炸、或是當地平民慘痛的遭遇,來展現戰爭之殘酷,可《拆彈雄心》總的來說,並沒帶著鮮明的立場、並沒直接去批判戰爭本身,也沒有對美國出兵伊拉克的正當性,或背後的政治問題、道德問題進行深入探討。本片的主要焦點,仍是落在三位主角的心理變化上,這是很多戰爭電影常用的一招;不過,較為普通的戰爭電影,只會停留在將原來好戰或堅強的主角,因為經歷烽火如何如何的洗禮而變得厭惡戰場的描寫層次上;但《拆彈雄心》顯然是更進一步,它除了也有這樣的角色出現(像經驗豐富的「老手」Sanborn,後來卻迫不及待地想離開伊拉克這鬼地方),更通過第一主角James的刻畫,來呈現戰爭對人性的扭曲。而類似的佳作,我會想起Kubrick的《Full Metal Jacket》,當觀眾以為片內的主角「小丑」,未有在「變態」的訓練過程中,變為殺人的機器,可他先後面臨的兩個被迫動手情境(一個是他不得已地跟著同伴毆打「派爾」出氣;一個是他最後用槍處決越南女狙擊手的一幕),已經證明了「小丑」還是不可以倖免地,被集體化和戰爭所「改造」。同樣,《拆彈雄心》內的James,即使怎閃出其「人性」的亮光,都無法脫離他受到「異化」的宿命,改變不到自己的本性,因為人一旦陷入「戰爭」這個泥潭,就會很難或者說是已經不能,爬回上來。

曾拍攝過《United 93》等作品的攝影師Barry Ackroyd,以其標誌性的搖晃、顫抖鏡頭(他本來就是拍紀錄片出身),令本片更俱有現場或真實之感;雖然這電影採用了手持式攝影,但並未使我產生任何的不適或眩暈的感覺,很多時候鏡頭就像跟隨著拆彈隊員的腳步,或如主觀的目光,迅速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Barry Ackroyd的攝影風格,表面看是隨性、自然,但又帶著焦慮的情緒,加上「凌厲」、切換頻繁的剪接,讓《拆彈雄心》充滿了不定、不安的氣氛;這氣氛又和主角當時的心理吻合,即使畫面回到了軍營的房間內,電影也用了很多不穩的鏡頭,來表現出他們難沒有危機感的狀態。Kathryn Bigelow的《拆彈雄心》,幾乎於戰場上的段落都保持著較急速的鏡頭節奏,例外是開篇8分鐘的任務內,利用了一台Phantom高清攝影機,放慢地捕捉了爆炸氣流的衝擊威力;另外在拆彈隊員狙擊遠方的敵人時,影片沒有直接去拍對方被擊倒的畫面,而是換上彈殼落地的慢鏡頭,產生了一種調節的效果。《拆彈雄心》的接近尾聲之「回國」部分,節奏明顯地放慢下來,這裡有意減少視覺上刺激感的做法,以及通過前後落差頗大的比較,更讓我們感受到James生活上的無聊,或是他被一股沉悶之壓力,所包圍的不適(前面已提到,他不喜歡被困和被壓)。

電影《拆彈雄心》,並沒有過火的情感渲染,顯得較為沉著或冷靜,本片在拆彈小組要確認遠方的狙擊手被殲滅的一幕,James只以簡單的遞上果汁給Sanborn的舉動,就已經將兩人關係的微妙轉變,傳達了出來。而喜歡拍攝戰爭和俱陽剛味電影的Kathryn Bigelow,一如已上癮的James,難以擺脫對這類型題材的沉迷,她注意細節的安排,與擁有男性乾脆利落般的作風,為不「張揚」的《拆彈雄心》,增加了更大的「爆破威力」。


田中小百合 | 14th May 2016 | 聽覺失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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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牌:StreetVoice
發行日期:2016-02-19
評分:7.5/10

「草東」令我覺得有意思的地方是,他們的創作聽似踩不到一個「實點」,卻又踩到了「實點」,那些驟覺「不痛不癢」般的句子,帶著頹靡或自憐自憫的感覺,但偏偏它們所抒發的,能切合到現今年輕人的某種虛無現狀。「草東沒有派對」的《醜奴兒》,並不「為賦新詞強說愁」,他們是領略了愁苦的滋味,而「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成軍四載的「草東」能於最近爆紅(首批唱片兩千張上市三天就絕版),有評論認為是因他們「沒有任何舊時代的抖擻,以魯蛇(loser)身分證作為代表,接連地進行平靜且決絕的音樂交接革命。」聽「草東」的歌曲,如從社會避難所中摔了出來,不再用舊有的偽裝來掩飾內心的憂鬱、苦悶、脆弱與無援。他們對自己挫敗感的直視,獲得了「魯蛇」、「屌絲」或「廢青」的共鳴,而這一代普遍懷著的不得志、失望等負面情緒,也被移植入,並貫穿在整張《醜奴兒》之中。

選擇不迴避墮落的「草東」,反能夠瀟灑地前進,他們的《爛泥》縱然唱出年輕人受壓下之鬱悶,也以「直接踏過去」的方式處理,點到就即止;而廣受「魯蛇們」喜愛的《大風吹》,更用一種漫不經心的態度,來「應付」眼前的落魄,那「哈哈哈」與跟著的一聲「哈」,簡直淋漓盡致地表達,對自己被取笑或不屑的不屑。「草東沒有派對」消去了成功者戰戰兢兢般的顧慮,並不等於他們隨性到不理任何章法,事實上他們在創作過程中應經過一番思量、或苦苦的內心鬥爭,才會把《大風吹》的詞與曲整合得如此渾然天成又瑯瑯上口(馬世芳也曾提到「草東」的歌曲,做到了當前台灣青年一輩音樂人很少做到的「詞曲咬合」);而《山海》的詞作,只有簡單的詞句,但寫得語淺意深、含而不露,它通過今昔的交疊,既顯出了層次,亦暗中「致敬」了辛棄疾的《醜奴兒》之「對比」構思,別具耐人尋味的情韻。

「草東沒有派對」喜歡在歌曲裡面使出「欲揚先抑」的一招,最典型是《大風吹》尾段的爆發,讓人激動血脈擴張;另外《在》前面較為「渾渾噩噩」的編排,像蓄勢醞釀接下來的狂風暴雨;《我們》懶懶散散般的演繹,一直到「用盡一切」時的「變硬」,跟《大風吹》的處理手法又有些相似(連那個「找」字唱出來的感覺也令人想起《大風吹》中的「哈」字),而《情歌》低沉吟唱後,絕望地放聲嘶吼,產生了撼人的衝擊力道(當中的「殺了它,順便殺了我」一句,馬上讓我聯繫到萬青的《殺死那個石家莊人》),「草東沒有派對」時不時失控的瘋狂,如社會鉗制下,新世代不得不進行的宣洩,亮出了要刺破理性、諧和的遮掩布幕之劍。

套路有點重複的《醜奴兒》,其音樂風格並不單一,「草東」運用了Grunge去呈現自己的壓抑與消沉之同時,又會以Dance PunkDisco Beats來傳達他們對殘酷現狀,不抱有太多希望的「算了吧」心態(具體可以聽聽第三首《爛泥》)。而「草東」那近乎病態的音樂,直指的卻是人的本真,這跟「垮掉派」(Beat Generation)所追求的「最高真實」類似,希望聽眾能更坦蕩蕩地接受自己荒廢的一面。因此,「草東」的作品不同時下爛大街的療傷情歌,他們沒有給你溫暖的鼓舞,也沒有硬性地逼你知道,西下的太陽,為的是要再生出下一個,如打救的天神般降臨的次晨。

「草東沒有派對」在台灣的大受歡迎,證明了「魯蛇」市場的需求潛力,亦為香港的流行/獨立音樂圈帶來啟示;而於理想總是事與願違地栽倒在現實的社會、於新生代之苦悶情緒不斷地積聚的當下,如何去創作出能夠貼近到廣大「廢青」,也是貼近到自己的作品,已經成為年輕音樂人需重視,或者說是不可以躲避的課題。

首選:大風吹


田中小百合 | 1st May 2016 | 聽覺失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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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來到一個平原,現在又像不斷地往上攀高,林生祥於《我庄》之中,大膽將手上的月琴,從二弦、三弦,變成為六弦,並兼具傳統之音色和電結他的聲效。生祥對月琴的改造,導致了大竹研決定要更換自己的「兵器」來配合(這也是林生祥自交工樂隊以來的專輯中,首度重啟用電結他),加上早川徹的貝斯,和打擊樂的再次出現(由新邀請的「絲竹空」樂團成員吳政君負責),使得《我庄》的音樂「底盤」更加地厚實、「枝葉」更加地茂盛。不太記得大竹研還是早川徹曾經形容過,如果《種樹》是一部黑白電影的話,那林生祥和他樂隊的《我庄》,就是一部彩色的電影。

《我庄》有別於我們平時所聽到的搖滾或Folk Rock,它首先在敲擊部分,便嘗試採用鑼鈸、非洲鼓、甚至是木魚,來跟貝斯、電結他「發生了關係」;而生祥那把經過改良後的電月琴,如同一條紐帶,既能和搖滾樂器所演奏的音色相融,也可以把西方藍調與恆春民謠共冶一爐,是真正意義上的貫通中外,跨越傳統和現代。還有專輯中的電結他,雖不「含蓄」卻並未擺出很「狂放的姿態」,彈奏結他的大竹研能把握到一個很好的尺度或分寸,幾乎「彈無虛發」、「正中要害」,像林生祥所形容的「在有限的音樂空間裡頭試圖用結他揮灑出無限,但絕不逾矩。」

《我庄》立足故土,亦對比了今昔,同名歌前四句歌詞的靈感,就是源自往時的地契中,能較現在更親近於大自然般,對某地方之位置、範圍所採取的標示方式(東有西至北接南連);老搭檔鍾永豐以七字之句,描述了「我庄」裡頭,人跟土地,或整個生態系統的一個和諧局面;而吳政軍運用銅鈸等傳統民族樂器的敲擊,接上了鄉土的地氣;大竹研俱活力的結他演奏,以及早川徹電貝斯的相互應合,又增強了音樂的「動能」,散發出十足的朝氣與活力;但這首副歌開頭唱到的「思想起」,暗示了「我庄圓滿」,可能已成回憶,而某些原有的事物或規律習慣,又因時勢的改變,正被一步步地打亂或直接破壞掉。

當台灣的「第二波現代化」進程不斷加快,人和土地(故土)的距離也仿佛愈來愈遠,《我庄》的同名歌於概述了「圓滿」的不再之後,八六拍的《課本》,則通過台灣教育體制「隱去了」在地歷史和傳統文化的現象,來反映出孩子們或年輕人,對自己家鄉的認識不足。「緊讀緊高」、「緊遠」的《讀書》,到最後卻「緊讀緊少」,這是因為讀書讀得多的人,都紛紛離開農村,令「我庄」的人口不斷減少,連錄音師Wolfgang Obrecht有份客串演奏的悠揚音樂,也帶著「隨風飄走」的感覺,如「我庄」再難留住它的「子民」。而《草》講述的「恨草、怕草」心結,導致除草毒劑在耕種時被愈灑愈「兇狠」,殊不知田上的雜草也可能有它的益處(分散害蟲侵害農作物的風險),但現在賺飽肚的,卻是藥廠農會;World Fusion風格的《草》,告訴我們知道農政機構所灌輸的知識和理念,有時不及民間累積下來的經驗和智慧,「現代化」(或科學耕種)在提升生產力的同時,也令到人與大自然的關係,不斷地惡化。

除此,社會向前發展的必然結果,會造成單一的現代性出現,大型連鎖便利店的大舉入侵,繼而導致本土特色小鋪的被淘汰。用老一輩能記得住之譯音唱出的《7-11》(客語譯作:洗碗,一個碗),音樂柔情溫和,可又隱約透著感傷之情;鍾永豐在這歌中,寫了7-11的進駐後,因它太過便利、仿佛什麼都有,簡直就像我們的衣食父母,或是新世代的「新故鄉」、「新政府」;而帶著諷刺性的「有7-11真好」,是以前統一超商在台灣的廣告標語,很有意思地跟歌詞的另一句「統一雜貨店」,形成了對應關係。因此,《7-11》寓意著「我庄」正被全球化的統一融合所改變,新的經濟模式之到來,正衝擊著農村原先的步調;於歌曲的結尾,電結他送上的《Auld Lang Syne》(又名《驪歌》),是溫柔、堅定又滲出落寞之感,它象徵了對老雜貨店的告別,也象徵了一個讓人不捨的舊年代,已慢慢地走向終結。

林生祥與他樂隊的《我庄》,收錄了一首聲音劇場般形式的《阿欽選鄉長》(可能是受到五條人的作品之啟發),它於「主持」和「候選人」的演說部分,配上了猶如台灣總統選舉特有的煽情性音樂,而在「叫口號」或前奏、過門的部分,又以較土氣、草根的旋律,提醒聽眾知道,這只是一場鄉長選舉而已(這實質也是從鄉長選舉的「小窗口」,來觀看整個台灣奇異的選舉文化)。鍾永豐站在黑道人物位置所寫的此歌,說明了黑幫也能夠有情有義、回鄉服務鄉民(相反,有學識的青壯年卻如《讀書》所講,一個接一個地離開「我庄」),不過,當「候選人」被主持要求掀起衣服,讓鄉親父老檢查有無刺龍刺鳳的戲碼上演,我們亦知道這些政治人物所說的檯面話語,不可盡信;《阿欽選鄉長》充滿激情的音樂,與觀眾忘情的吶喊,像顯出了選舉造勢大會中存有的虛偽與假大空,還是老婦們早看穿眼前的政治把戲,於歌曲冷靜下來的最後段落,把聽眾帶回了現實。

狂熱的《阿欽選鄉長》,如暗示「我庄」在這浮躁的年代裡面不能「獨善其身」,但《仙人遊庄》、《秀貞介菜園》,又可能反映了此地方,仍俱有與世無爭般或自得其樂的風俗人情在。相較於現代社會,將智能不足或精神病患者隔離正常人世界的集中管理方法,「我庄」先民卻更包容地讓他們走入社區,跟大家打成一片;鍾永豐曾提到:「假如我們闖開心靈,可以領略仙人們如神話人物的執意、隨性和超脫」,而這恣意的感覺,也被用了Wah-Wah Pedal的精彩結他彈奏,和林生祥那把「找到自由」的月琴,傳達了出來。至於樂意收留憂鬱症患者、失業躁鬱者和新台灣之子們的《秀貞介菜園》,亦凸顯「包容」二字,打破了資本主義剝削化的勞動關係局限;它的以老藍調做基底的音樂,因為有了傳奇樂手徐木珍的胡琴參與,又顯得與別不同,像林生祥說到的,「想把西化的音樂用胡琴拉回來」,變成為一首更在地化的、更屬於我們自己的作品。

曾被拒絕進入以色列的巴勒斯坦詩人Mahmoud Darwish,寫了一首詩歌叫《My Mother》,鍾永豐在這詩的啟迪下,以感人的《化胎》來作回應,訴說出中年遊子對母親與家鄉思念的心聲。本意是客家祖墳或墳墓後隆起堆土的「化胎」,可當為化育生成的依靠、象徵了安穩;而此歌有意去簡化的編曲,猶如一次回首,它終於令我們像歸到以前的那個起點,也呼應著《我庄》的同名歌內,一年四季、輪流不息的循環。

受到非洲藍調歌手Ali Farka Toure影響的《我庄》,非常注重音樂的節奏和律動,也讓人聽到各樂器之演奏好比即興的隨性,卻又彼此地兼顧。當中彈電結他的大竹研,那「四兩撥千斤」般的功底,就算他不需太過地「用力」,亦可引起聽眾們的高度興奮。專輯《我庄》,就是呈現出這種「鬆」的狀態,儘管它的議題沉重,不過音樂基調尚算輕鬆,連鍾永豐的歌詞部分,都顯得頗為「柔軟」,不復過往《我等就來唱山歌》時的悲壯,或《臨暗》時的壓抑;但他經過「壓縮」後的歌詞,又仿佛「棉裡藏針」,是真正到達所謂的「爐火純青」之境界,教人能再三回味。音樂性與社會性並重的《我庄》,看似只把目光聚焦在一個小地方,然而通過這細小的縮影,它所檢視的,是整個社會在「第二波現代化」浪潮下,陸陸續續出現的,包括教育制度、農藥污染、乃至經濟發展和選舉文化等多項,我們不能迴避之問題。

而台灣的不斷被「現代化」的後果,還令到農村出庄之路變得更加便利,但回去的路變得更加「崎嶇」;林生祥與鍾永豐,希望大眾不要像《課本》唱到的一樣,長期不知道家鄉的習俗、民間的真實,他們以這張精彩的專輯,就是要我們回到「我庄」、瞭解「我庄」的「病情」,當大家找到了自己的根,才能更意識到去守護,那快被發展的洪流,所淹沒的寶貴之東西。

 

首選:我庄、仙人遊庄


田中小百合 | 9th Apr 2016 | 聽覺失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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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揹著很多東西,又甘願把它們放下,林生祥在交工樂隊時期的《菊花夜行軍》,以聲繪象、編曲豐盛(將嗩吶模擬風神125高速行駛的引擎聲,將各種環境音效乃至仿古的電台廣播巧妙地融入),呈現了跨越歷史文本的音樂層次,以及較大的格局與企圖之心。到生祥單飛的《臨暗》發生了做「減法」之處理,然後是《種樹》的再簡化,將貝斯、月琴、琵琶、口琴等樂器從他的音樂中通通棄掉,只留下最基本的兩把木結他和一把三弦作為支柱,支撐著整張專輯。已登過別人難及之高峰的生祥,卻選擇來到一個平原,他於這裡重新探索、重新開墾,希望播下與之前不同的創作種子,來種出自己音樂上的新的可能。

在編曲全面「瘦身」之情況下,《種樹》中的結他和三弦演奏,以及旋律部分尤顯得更加地重要。如果把民謠比作為一棵樹木,那旋律無疑是它的樹根,此專輯儘管沒有很茂盛地「生長開來」,但也能經得住「風吹雨打」或時間的考驗,這是因為它的根基本來就非常穩固,亦吸取了沖繩民謠等多元養分;而新加入的大竹研(Ken Othake)和平安隆(Takashi Hirayasu),又帶來了一股溫暖的「海洋性氣流」,滋潤著生祥之創作。《種樹》採用的簡單取代繁複之做法,有點像道家的以柔克剛,它於音樂上盡量從單純的動機發展,淡入卻能夠令甘香長留。

法國著名作家Jean Giono,曾以詩意筆調,刻畫布非耶將思念情愫轉化為對大自然的關愛,他連續三十多年不斷地種樹,令不毛之地變成了一片小森林。而林生祥的《種樹》,源於經營早餐店的古先生之故事,他在1999年瑪姬颱風侵襲後,便開始將倒下的路樹重新扶起、栽種,跟著越來越多人參與了此扶樹運動,也重新燃起不少美濃年輕人的愛鄉情懷。作詞的鍾永豐用文字播種,他雖然收斂了為交工樂隊創作時的火氣和激情,卻向著一個更詩性的方向走去,又不會脫離對現實的觀照:《種樹》的同名歌、感謝土地的《橄捱等介土地糴米》,有著工整、對稱的考究;《有機》較素色風格的文字,則反思了真正的「有機」之意義(只有田間的生命重現才可以體現有機,而不是那一個印子)。鍾永豐在這專輯中,濃縮或精煉了自己的表達方式,他的歌詞優美感與紀實性並存,展現出台灣的客語,那「博大精深」的美學內涵。

從農村走去城市的生祥(《臨暗》時期),現在又回到了農村,《種樹》去掉外飾的處理,既更能貼近大自然的風貌、貼近民風淳樸的家鄉土地,也可能是他想將自己調到接近「零」的狀態,以便探尋往時未有發現到的創作「新能量」。這種返璞歸真,又能夠感染到聽眾的音樂,如用最簡單的食材、最少的調味料所煮出的一碟好菜,考驗了廚師(創作者)的實力;但《種樹》的出眾,不單是由於林生祥、鍾永豐、或者大竹研、平安隆各自的實力出色,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是由於他們的合作下,曲與詞、唱與奏之間相互融合,所達至的結果,而這相融性,在往後林生祥的作品裡頭,更是得到了逐步的提高。

曲調相較「平坦」的此專輯,風格亦顯得較為單一,不過,第五首突然「調暗」的開頭,或第八首《邏田》將傳統老山歌進行的新編,又不時會改變著專輯的風向。寫給楊儒門的《後生,打幫》(楊儒門為反對進口稻米、保護農民,在0304年間於台北多次放下爆裂物,而震驚社會各界),感謝了他為農家出了一口氣,也對「市場夠慘還死硬要加入WTO」的政策,發出控訴;這首只是透過情感滿溢的結他演奏,和林生祥的演唱,即能夠讓人完完全全地,感受到歌中的激昂之情。《種樹》減去了被生祥認為是「多餘」的東西,但未帶走他演繹上濃烈的情感,而這情感亦是「瘦削」的《種樹》,仍能觸動到我們的又一個重要緣由,像最後的《分美濃介情歌》,於仍是較平靜的編曲之下,卻因有歌者的真誠抒發,令思鄉的鄉愁,悠蕩在心。

林生祥多年以前曾說過:「你文化的根長什麼樣子,樹長出來自然就到那邊去」,如此的從容、無拘或不刻意之態度,貫穿了《種樹》整張專輯,也是它能衝破語言隔閡的關鍵。生祥與鍾永豐,其實都如Jean Giono筆下的布非耶、都如那位不斷種樹的古先生,他們把對美濃的愛轉化為動人的創作,用音樂與文字,為自己的家鄉和台灣,種下了一棵棵「原生」又美麗的樹苗。

推薦:種樹、橄捱等介土地糴米、後生,打幫 

 


田中小百合 | 4th Apr 2016 | 大銀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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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一向給人比較hea的感覺(對比近年金馬獎頒獎禮,這感覺就愈加明顯),但昨晚的節目,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是近幾年舉辦得最好的一屆頒獎禮。

司儀方面,這次請劉青雲做主持,本身就是一個很大膽的舉動,他的表現縱然「穩穩陣陣」得非常一般,但比起某惠州政協做主持,已經算是不錯了(起碼不會在台上on99)。頒獎禮開場白,配合了動畫來介紹頒獎禮的評選流程(還引用了《阿飛正傳》的片段來講解作品的入圍資格),即使無太多驚喜,可顯得「實實在在」,總好過往屆開場白的那些無聊笑話。而組委會大膽請劉青雲這位「新手」來做主持,正好配合整個頒獎禮的一個意念:就是要破舊立新、打破某些傳統限制。

香港電影金像獎,或整個香港影視圈子,都喜歡論資排輩,影視圈的新人(包括新導演)難以上位、老sea food霸佔著某個位置不肯離開,在某程度上造成了今天香港娛樂圈的「斷層」現象。今屆金像獎在女主角獎項上能夠不論資排輩,頒發給實至名歸的春夏,或將最佳電影頒發給《十年》,可見到評審委員會的一個「進步」(也許他們頒給《十年》,或多或少受到近期政治氣氛的影響),令整個頒獎禮顯得更被添上一種,「為新一代發聲」的味道在。

而過去的幾屆頒獎禮,我記得都沒有了「最佳電影歌曲」入圍作品的演唱環節,反而將時間留給一些資深歌手,去演繹以前的、已經被唱爛的電影金曲(這造成新歌更難「入屋」,電視觀眾只能繼續陶醉於過往的輝煌和經典)。但今屆頒獎禮,不僅恢復了入圍作品的表演環節,而且還用了兒童合唱的形式,去「加厚」這些入圍作品的「份量」。如此的薪火相傳,比起以前的不斷懷舊,無疑令我更加感動!

今屆頒獎禮,還有一個驚喜的環節,就是請了一大班現在或過去黑白片年代的童星,悉數登場。當我們在驚呼原島大地竟然變得咁靚仔,驚呼關珮琳、光頭仔、小彬彬、杜國威和馮寶寶等過往「童星」陸續出場的時候,頒獎禮其實也有將這薪火相傳的意味繼續放大、將一班「老鬼」仍懷著不老、或年輕的心態,表達了出來。(甚至連杜可風獲獎後帶後輩一起上台的舉動,都有點配合了這場show的主題)

看今屆的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細心的觀眾應該會留意到,製作單位在「最佳劇本」的提名片段中,向奧斯卡學到的一些小心思;或是頒獎人宣佈某個獎得獎後,不再重重複複地播放那段主題音樂,而是換上了得獎電影的配樂來「伴」著得獎人上台領獎。這些細微的改變,應值得留意,標誌著今屆的頒獎禮沒有以前「咁hea」著來做,也標誌著一種新的精神,有意被重新地喚起。香港的電影,要重拾輝煌,仍離不開「認真」兩字,而金像獎頒獎禮就是香港電影工業的一個縮影,希望這產業內部能重視「新血」、改變某些舊有的思維習慣,如林敏聰昨晚所說的,將裹著獎座「胸部」的菲林——那些代表已經不合時宜的東西,盡快地除去! 

 


田中小百合 | 26th Mar 2016 | 大銀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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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盒來歷不明的錄像帶破壞了Georges一家的安寧,也讓觀眾從這盒錄像帶開始,進入了他們的生活。由Michael Haneke執導的《偷拍》再次提醒我們:電影觀賞原本即是集體偷窺,那隱藏的攝影機作為觀眾用來「窺看」的工具,又是製造懸念的工具,它拍出如此平和、平靜或生活化的影像,卻教人感受到不安,好比本片內仿佛美滿幸福的中產家庭,所隱藏之秘密與危機。

Michael Haneke在《偷拍》中的高明之處,就是沒有揭穿誰才是擺放隱藏攝影機的人,他通過這有懸念的故事為引,實質更關心的是故事過程中所曝露出的個體、家庭乃至社會、國家之問題。主角Georges最初只是不願向朋友、母親說出神秘錄像帶的事情,到後來連對著妻子AnneJuliette Binoche飾演),也不肯透露自己的懷疑對象(Majid),以及用謊言來掩蓋他與Majid在公寓內重逢的事實(直至被揭穿後,Georges仍是支支吾吾地沒有把自己四十年前多次誣賴Majid和設計殺雞騙局的回憶全部告訴Anne)。電影《偷拍》反映了人與人之間相互隱瞞、欺騙、或者是不信任的脆弱關係,妻子Anne或有可能背著丈夫的偷情,兒子Pierrot瞞著父母到外面過夜…..而對於我們觀眾來說,又會不會在Majid父子,相繼否認和神秘錄像帶事件有關後,仍然去懷疑他們,或認定他們就是藏鏡頭的人呢?

作為名利雙收的文學電視節目主持,Georges無疑是典型的知識份子和中產階層的代表人物,他與妻子Anne從警察局走出後,因差點被年輕黑人撞倒而向他破口大罵的一幕,正是表現出社會上不同階級或不同種族間,那仍然存在著的矛盾。而Majid父子所代表的阿爾及利亞裔移民,雖在法國數量龐大,卻無法融入主流社會,因此,兒時的Georges千方百計要阻止Majid成為他家中正式成員的行動,又似乎暗示了種族歧視和社會阻力,令這些快被邊緣化的移民後代,難有向上流的機會。當Majid第二次帶Georges進入自己的房間,用我們來不及反應的速度割喉自盡的時候,一道濺在墻上的血跡,仿佛發出了令觀眾深省的控訴;本片有意指出人們的偏見、歧視和仇恨,會導致殘酷、見血之事情發生,就像現在的「伊斯蘭國」與西方國家之衝突一樣,對很多家庭造成了比這更嚴重的傷害。

Michael Haneke的《偷拍》,在揭示博學多才、藏書無數的知識份子、中產階級之虛偽外,也揭示了文明世界的偽善;他於電影內插入的看似無關緊要的新聞片段,又可影射了一些西方民主國家打著所謂的解救旗號,去侵略別國領土。還有《偷拍》中提到的1961年之鎮壓事件,成千上萬名阿爾及利亞裔移民在當時為了抗議法國政府的「宵禁令」,和聲援阿爾及利亞的獨立運動,而被法國警察進行血腥鎮壓(Majid的父母亦不幸和其他數百位同胞一起命喪塞納河),但一直到2012年,法國當時的總統奧朗德才以國家的名義承認暴行,打破法國51年來在這歷史事件上的沉默(本片上映時,法國政府仍不承認他們曾對民眾施暴)。由此看見,電影「不動聲色」就將人與人之間的隱瞞和欺騙,上升到「國家層面」,那倒數第二幕中,幼年的Majid被孤兒院人員所捉的影像,也仿似令人聯想到,強權與國家機器去鎮壓阿爾及利亞裔移民的場面。

Michael Haneke「精心策劃」過的《偷拍》,帶有著很多不確定性,像Majid父子是否一定就是「幕後黑手」,或通過曖昧不清的鏡頭,觀眾又會不會覺得Anne從未跟別人偷過情呢?這世界真亦假時假亦真,導演特意將隱藏攝影機的畫面和真實畫面互相地穿插,更是強化了這種不確定性,使觀眾慢慢地也開始懷疑,到底眼前的影像是劇情的真正進行,抑或是主角在看錄像帶的畫面。而這隱藏著背後的鏡頭,又建構了我們的認知和象徵著我們的主觀性,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主觀鏡頭,並受它擺佈、受它支配,且總是以自己的角度和觀點去批判那些「不順眼」的階層。身兼電視節目主持和製作人的Georges,一方面不想被人操縱(事實上他總是跟著錄像帶所出現的地點方向走),一方面又憑著他主觀的判斷,去決定和剪接,訪談能「出街」的片段;或者包括導演Michael Haneke自己,也是喜歡操控著觀眾,從一開始貌似客觀、冷靜的畫面出現,就引導大家偏向同情Georges一家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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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偷拍》以不少的長鏡頭,去呈現人的生活如被監視之感覺,當兒子Pierrot失蹤後,Georges從警察局回到家裡時,一個拍著他由表情正常至走入廚房後忽然忍不住痛哭的長鏡頭,讓我們看到了其內心崩潰的全過程;而Majid兒子跟著Georges走入電梯的那段,也是經過精心設計的連續紀錄下,顯示出在電梯畫面中一左一右的兩人,相互對立又不安之氣氛。《偷拍》沒有用到任何的配樂,卻更突出了鏡頭的表現力,電影倒數第二幕雖拍攝於晴朗的天氣下,但滲著冷寂深遠之感,其凝固的畫面,與Majid的掙扎和逃跑,巧成明媚與冷酷、靜態與動態的對比,而這來自第三視覺的長鏡頭,可能是兒時的Georges偷看到的一切,或者是他在睡夢中夢到的影像,也可能是導演為了呼應開頭,刻意提醒大家對著Georges老家的遠方,其實有一部隱藏的攝影機存在。

許多觀眾和評論都會覺得,那個放置隱藏攝影機的人,就是Michael Haneke本人,他在影片的結尾,又再「偷拍」了Pierrot的學校門口,這時同樣的固定鏡頭,卻於熙熙攘攘的環境下,被處理得沒有了倒數第二幕,以及之前的畫面中,所帶著的近乎冷冽與疏離之感覺。而鏡頭的左下方,出現了Majid之子跟Pierrot的對談,正如Michael Haneke曾說過的,「希望下一代能夠對話」!但他將此段消了聲音的做法,又留給了觀眾很多,可以去思考的空間。本片的一個令人拍案叫絕之地方,是用了長鏡頭去強調所謂的真實或紀實感同時,又提出我們眼之所見是否等同事實全部的疑問,儘管大家每一天都會被很多監控鏡頭所捕捉,然而在這些「隱藏攝影機」背後,所隱藏的秘密與真相,恐怕就只有當事人和上帝,才能夠完全知曉了。

 


田中小百合 | 12th Mar 2016 | 大銀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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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揭示水門事件的《驚天大陰謀》推出將近40週年之際,又一部講述記者不畏強權、一心追求真相的電影——《焦點追擊》,獲得了今屆奧斯卡的最重要獎項。看過這兩部作品的觀眾應該都能察覺到,《焦點追擊》的寫實風格、或是主角按著手上名單逐家逐戶拍門調查的劇情,乃至報社內的格局和接近白色基調的場景佈置,都有著《驚天大陰謀》的某些影子(據說,主角Michael Keaton還曾通過觀看《驚天大陰謀》中Jason Robards的演出,來尋找表演靈感)。只不過相對前作來說,《焦點追擊》並沒有顯露主角的恐懼與所受到的安全威脅,不刻意渲染所謂的緊張氣氛;也少了像《驚天大陰謀》之結尾那樣,令人印象深刻的處理手法(將曝光水門醜聞的打字聲音,與Nixon就職典禮時所鳴放禮炮之聲響相互交疊),於表現的方式上,《焦點追擊》無疑顯得更加地「白描」。

可這理性、穩重的敘事風格,又配合到劇情和角色塑造的需要,當Robby(米高基頓飾)得知,自己忽略了《波士頓環球報》多年前就曾接獲到神父性侵兒童的消息之後,導演選擇了淡化人物內心衝突的策略,來反映出Robby的沉著、冷靜……這些能令到他帶領「焦點」四人小組的優點,以及記者們對待事情之突然轉變如當作「司空見慣」的職業特性。而「焦點」四人小組好比英雄一樣,大膽揭露教會醜聞的舉動,可能於他們眼中,也只是完成自己工作上的任務,並不需要特別炫耀出來。所以,電影《焦點追擊》的平實、不過於戲劇化的拍法,一如新聞報道的客觀克制,也正好體現了記者對事件之追蹤需奮不顧身、全程投入,卻又是「理所當然」的感覺,留給觀眾一點不寫滿的反思空間。

而此「理所當然」的感覺,亦表露於SachaRachel McAdams飾)所訪問的神父之中。這位神父在回答Sacha的提問時,毫不掩飾自己跟兒童發生過性關係的事實,但他隨後又補充到,自己沒有「強姦」過任何人,也沒有從中得到過任何愉悅或快感。老神父在談起這事情時「氣定神閒」,原來他亦是此醜惡教會體系下的受害者之一(老神父於幼時亦曾經被其他神父性侵過),為了掩蓋不幸的回憶,老神父或許只能不斷地「自我麻醉」,將性侵兒童認為是「家常便飯」,令自己慢慢都覺得這些行為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電影輕描淡寫的表達手法,如窗外融雪無聲卻比下雪時更透入徹骨的寒氣,此段與前面主角訪問受害者時提過的,對神父的性侵犯會一步步進行「配合」的對白,都暗示了接受和適應這壓迫與侵害,才是整件事情的更可怕之處。

而所謂沉默也是罪惡的幫兇,《焦點追擊》提到了很多人其實都知道教會的醜聞,但由於種種壓力,或是教會在社區內的滲透力,使到大家決定去逃避問題,導致了惡行被得到「滋養」。影片有一幕教我記憶尤深,就是Sacha與同志受害者談話時,他們經過的公園旁邊便出現了一間教堂(教堂前面還有給兒童遊玩的設施)!這說明教會與教會的影響無處不在,MattBrian d'Arcy James飾)在清查名單的時候,還發現了一位懷疑性侵過兒童的神父,就住在自家的附近。《焦點追擊》沒有直接表現出,到底這些包庇勢力有多龐大或有多可怕,但通過電影內類似的細節,觀眾應該也能夠意識得到,「焦點」四人小組對調查此事件所受的嚴重困擾,和他們其實未必安全的處境。

除此之外,社區居民與教會的密切關係,也在本片中提出了一道選擇題,因為當腐朽的教會形象被報道出來之後,便會令整個「社會系統」的平衡,遭受到「破壞」。像記者Sacha和她的姨母就是天主教徒,一旦Sacha親手揭發神父的惡行,肯定會破壞親人對教會的良好印象,使到她們和部分不知情的社區居民之精神信仰頻臨崩潰的邊緣;但記者的責任就是要追求真相、捍衛公義,他們要堅持自己的原則,而為教會辯護的律師也有自己的原則需堅持。在這裡,《焦點追擊》又提出了一道深刻的選擇題,那即是辯護律師到底覺得揭露罪惡重要,還是覺得需堅守職業道德、堅守類似的契約精神重要?當然,Robby的律師好友Jim(他長年為教會工作),最後仍是於聖誕前夕,圈出了所有被懷疑參與性侵兒童的神父名字,電影《焦點追擊》儘管少落筆墨交代律師們的內心掙扎,但這時依然「含蓄」地出現了Jim忍著淚水的一幕,卻顯得恰到好處。

在本片中負責跑腿的Mike RezendesMark Ruffalo飾演),有著外放、衝動的個性,他跟內斂、較深謀遠慮的Robby,剛好形成了complementary的關係。而新調過來的老總Marty Baron,看似衝勁不夠、又有點隨隨便便,可他仍是促成整個揭發報道的一個不能忽略之人物(是Marty最初提議要「焦點」追查神父性侵案,也是他因沒有被當地的教會氣氛長期熏染,讓其可以按照旁觀者的角度審視問題,提醒「焦點」小組需將焦點放在整個教會體系上,而非單獨的神父個案)。作為群戲的《焦點追擊》,正如Marty Baron的提醒,並沒有把spotlight很特意地射到某一個角色的身上(但我承認Mark Ruffalo的表演是相對搶眼),導演Tom McCarthy利用此群戲的方式,突出了team work的精神,且告訴我們知道,這追擊報道的進行,是需要靠大家的通力合作、相互配合,哪怕比較低調的Matt,也有其不可被替代的重要性(他負責製作圖表)。

Tom McCarthy的《焦點追擊》,除了是要揭露真相,更希望想探討,為何造成這樣問題嚴重的真相;可惜於講求快節奏的速食年代,如此需投放大量時間,卻有可能換來不多效益的深度調查報道,已經變得愈來愈少(這亦令到讀者對事件的判定思考,變得愈來愈膚淺)。生活在此敗壞體制裡面的人們,似乎慢慢習慣了謊言,只貪圖一時的假平靜(影片以唱起《平安夜》的一段明示了出來),然而《焦點追擊》有意喚醒仍沉睡的我們,讓總覺得「無能為力」的大眾,不要太低估自己的力量,因為聚沙可以成塔,易碎的「雞蛋」們集合在一起,也可以有機會挑戰到對面的高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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