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摘錄一五一十部落中《同一世界 不同的夢想(中)》的一段話:
19年前的春夏之交,也是人人爭談國事,政界學界的精英、大學生、社會各界、海內外華人,在“反腐敗、進行政治改革”的要求面前空前團結,遊行、請願、募捐、靜坐、下跪、對話、罷課、絕食乃至犧牲,爲表達民意,窮盡一切可能;而這次,“海內外華人在聖火面前空前團結”(法國《歐洲時報》4月12日評論),遊行、集會、駁斥、起訴、網上發動簽名、攻擊、封殺、紅海洋和飛腿反x獨、反辱華、反CNN、反家x福、反王千源,其齊心協力,積極踴躍,不遜當年。
唯一的不同在於,那次的矛頭一致對內,這次則是一致對外。
原來,時過境遷。
別看過去和現在都是以“愛國”的名義行事,但聲勢已呈天壤之別。那邊廂還在苦口婆心地咬文嚼字、希望以理服人,這邊廂已經是喊聲震天不由分說——愛國就在MSN上挂出滴血紅心,不愛國,就罵你是“Lier(騙子)”,不需解釋、不容爭辯,扼要痛快;那邊廂還苦苦掙扎於“愛之深、責之切”的矛盾之中,這邊廂已經抵制家樂福、起訴CNN、威脅殺“漢奸”全家,比CCTV還要CCTV;那邊廂還沈浸在衆人皆醉我獨醒、爲民代言的悲壯感裏,這邊廂早已通過短信、帖子“網聚人的力量”,用人海戰術、紅海洋戰術,求東風壓倒西風,以暴易暴,以牙還牙。
那個年代,愛國與叛國只是一線之差,而現在則顯得頗為純粹,愛就要徹底的愛,一切異見都要將它扼殺在搖籃之中,憤怒是動力,口水是武器,用三寸不爛之舌把每個反擊施以十倍的威力而進行報復,這就是現在愛國者的原生態。
如何愛國是一道難題,從19年前的春夏之交,到現在對王千源、陳巧文的討論,爭鋒相對的討論與行動大部分都是立於“對”與“錯”,“是”與“非”之間:坦克碌豬是荒唐定是必要的手段,政治改革的推行是否會比現在發展得更好?又像亞占提出的《支援言論 VS 支援言論自由》的思辨一樣,我們是否應把王千源、陳巧文歸為絕對的天使或魔鬼?
中國人事實上沈溺于對全體直覺的了解,耶魯大學教授諾斯拉普把這種現象稱之為“無差別的美學的連續”,即中國人喜歡在第一個印象中估量事物,而以這樣來保留對它們全體的較好感覺,我們中的很多人永遠懷疑對不可分割的東西進行的分割行動。
愛默森曾經說過:“他的見解就在這裏,事前未作準備的,無可爭辯的,像航海家從雲霧罩著的深海中露出來的信號,他的風俗及思想、都是一個絕對的印象主義者,永遠不會用一種明確的、邏輯的或精心結撰的方式提出他的意見,而是用自然且常是偶爾發出的命令的方式……”愛默森口中的他,不正是指墮入口水戰中的一群盲目“愛國主義者”嗎?有人在浪口中打轉或在風眼中咆哮,勢必被淹沒、被卷走,19年後“那邊廂苦口婆心地咬文嚼字、希望以理服人的”就像19年前叫著要理智行動的一樣,被民意所忽視、排擠,被另一種堅定的語氣所反駁。
這就是長在我們民族心中的一根刺,不可拔去。繼續往前推去,兩種態度就像近代中國思想界的自由主義與激進主義者的堅持一樣。
作爲自由主義陣營裏的大將胡適,在治理國故的方法上秉承了清朝乾嘉學派的傳統,在“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的前提下,華夏五千年來的歷史、學術、典章等等,都成爲了懷疑的物件。疑古疑到了連姓氏都得廢除的地步,甚至不經思考就可以假設六經諸子皆僞的程度,卻能像柏楊所著的《醜陋的中國人》一樣,風靡了一代的青年讀者;而激進主義者則是以李大釗為代表,他們完全不認爲資產階級文明能對中國産生什麽積極的作用,畢竟,這些代表資產階級文明的歐美先進國,在爭取在中國的利益上所表現出來的貪婪態度,委實是太令人失望了。
兩派爭論各走極端,但在對待傳統精神的立場上卻是一致的,即全盤否定,結果是導致後來民族虛無主義的産生,這樣的對峙無意義,且為社會帶來負面影響。
子夏作為孔子後期學生中之佼佼者,其問《詩經》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爲絢兮”一句,經孔子答以“繪事後素”後,立即得出“禮後乎”的結論,可就算是這樣,孔子亦曾以“女(應該是“汝”)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作為告誡。儒家思想被封建時代的統治者所推崇,亦與現在國家的政策所融合,皆因它所指的持中、穩健、理性溫和特質與現在提倡的“諧和”完全不謀而合。
可別忘記中庸之道還有其中一個很重要的組成部分,那就是“包容”。電影《Star Wars》中的Yoda大師曾經說過:Fear is the path to the dark side...政府因為恐懼而進行封殺與禁制;部分民眾因為恐懼而leads to anger,leads to hate,leads to suffering...從上而下,都仿佛是有一種麻木而閉塞的能量為可能得以交叉的區域鍍上一層絕緣體,使到兩方勢力向著兩個方向發散開去,永遠得不到匯合,這種劣根性就像長在我們骨子裏的毒瘤,從古到今,難以得到根除。
cow在《同志仍需努力》提出的建議值得大家深思:
你是走在最前面的,你不要奢望他們一開始就和你想得一樣,甚至要跟著你的步伐走。在彼此毫無瞭解的極端情況下,人家還會把你的理念當成異端邪說。難道你的表態,只是為了顯示自己的特立獨行嗎?當人民都理解你的理念,並站在你那邊成為和你共同進退的戰友,你才有力量。罵他們蠢貨、暴徒,你只發洩了憤怒,卻未能改變現狀,甚至也沒能讓更多人走到你那一邊。我看到陳巧文曾嘗試去向一些反對她的愛國者解釋她的想法,然而一面雪山獅子旗便阻擋了她和反對者的交流。
我在豆瓣中也說過“世界太多的黑與白,沒有走中間的嗎?”唔係屎就係尿,唔係喊就係笑,這樣基本上已經抹殺互相了解和解決問題的前提,各持己見,各走極端,無休止的爭論沒完沒了,亦沒有結果,這些行動與爭鬥不又是一種虛耗嗎?胡大大近期的訪日之旅之所以受到關注,受到歡迎,正是他跨出了“黑”與“白”籠罩陰影下的很重要的一步。
不想見到諾斯拉普所說的那種“無差別的美學的連續”繼續盛放,除了要堅持,亦要學會坦然傾聽,與其花心思去挑剔對方的漏洞與錯處進而展開淩厲的反駁攻勢,倒不如想想怎樣才能尋求到突破口去討論問題發生的根本原因,去討論解決問題的方法。橫沖直撞者,總會被前方扔過來的炸彈所炸死,在憨居的行動面前,我們一絲也沒有夸張他們“勇敢”的衝動。
如何愛國是一道難題,其實,如何包容何不如是?請大家共勉之。